书阁。
惯例的饭后消食,在小院里绕着走了一会儿,许是无意许是有意的,舒念散步走到了偏西边的书阁。望着那三层高的小楼,舒念凝视了许久,欲走又迈不开脚,最后还是差了蝶梦去取书阁的钥匙。
这书阁本就是琮勒专为他所建。只因他爱书爱到了骨子深处,平日翻一下书就要擦一遍手的人,第一次去起兴去到了皇宫藏书的文津阁时,是被气得半死跑出来的。谁叫不理谁,琮勒来安慰他时就直接上手打了。
原因是,那么多他只听过名字的书,那些他只敢想不敢奢求保存的书,在文津阁居然像废纸一般,被放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发霉发烂都无人打理,你叫舒念怎么能不生气?
“书中自有颜如玉,书中自有黄金屋。你们就这般糟蹋颜如玉?这般糟蹋黄金屋?”舒念将桌子拍得震天响,唯恐那些家伙不知道自己的愤怒。
本着舒念的颜如玉就是他的颜如玉,舒念的黄金屋都是他的黄金屋的原则,琮勒阔气的将大手一挥,在舒念的寝宫里建了一所通风干燥的私人书阁,专用来放舒念看上的书。
因了舒念对书的执着和爱护,除了舒念,这里就连他这个皇帝都不能轻易进去。
初建成的时候舒念懒得给这地方取名,便懒洋洋的说叫书阁便好,琮勒依着他,还找了几个书法大家来给书阁题名,舒念不肯,还是让琮勒亲手题了“书阁”二字作为门匾。
舒念站在阁外仔细看着那两个被雕刻出来染了金漆的字,时隔多年,金漆已经黯淡,但他还是能回想起当初琮勒落下每一笔时的姿态,苍遒有力,入木三分。都说字如其人,琮勒这人,真真是心宽到能容山纳海——居然能那么轻易地、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感受的叫自己为了这江山百姓活下来。
蝶梦取来钥匙,恍惚间听到了舒念苦笑了一声,飘渺如烟,正想侧耳去认真捕捉,那人却早已转过身来,一脸如常。
“开门去吧。”舒念淡淡道。
蝶梦依言去开了锁,随着大门被一寸寸的推开,书阁里的尘雾带着墨香味翻滚着流了出来,在阳光下飘舞着,呛得蝶梦止不住的咳嗽,双眼有些泛红。
“咳咳......公子暂且先别进去,让里面通通风。”蝶梦将阁门推大,让空气更好的流通。
舒念默不作声的站着,怯弱而犹豫,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能否能鼓起那个勇气走进书阁。
滚出来的灰尘渐次小了,看到蝶梦侧身走了进去,他定了定神,抬步踏了进去。
一眼看去,一一都能和记忆重叠,好在,书阁里的一切没有发生什么变化,一如往昔。
唯一的庆幸了吧。
“皇上他没来过这里?”舒念满目的怀念。
蝶梦点燃了墙壁上的油灯,昏黄的灯火渐次照亮了书阁,舒念走上前摸了摸书桌,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。
“倒是打开门在外面站着看了一次,说什么都是书没意思,也嘱咐我们不要随意乱动,便走了。”蝶梦吹熄火折子,颇有好奇心的打量了一番书阁,可惜除了书就是书,就连靠门放着的一张书桌,上面除了笔墨纸砚,就只剩书了,连盆装饰用的盆景也无。
“这般啊。”桌上有本摊开的兵法引起了他的注意,舒念依稀记得,好像是自己才看了几页便有探子来报说敌军已经攻入帝都,一时慌得都来不及将书放回原位便去了天子殿,那时他万万没料到居然会有回来不了的一天。呵,现在拿起桌上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兵法,轻轻将灰拍去,这般简单的动作舒念做得庄重而认真,虔诚的似乎是在做祭祀。
“公子要做什么?让蝶梦来就是,莫脏了手。”
看着那纤细白净的手指沾了灰,白瓷有了裂纹一般的让人于心不忍。蝶梦刚想代劳,就看见舒念转身将书放到了书架上,正暗责自己的木讷,那边舒念好若看透了她也似,嘴角有了些浅浅笑意,眼里的光温润,“若是蝶梦闲着无事的话,能不能叫几个人来这里帮忙收拾一下。”
自然是不会拒绝主子的要求的,蝶梦福了福身,莲步迈得又急又快,匆匆去了。
舒念目送蝶梦身影走远直至看不见,这才踏上书桌,取下了挂在墙上的座右铭。
[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舒亦安书]
一笔一划皆出于他手,盖的玺印也是他的字号。当年他写完还洋洋得意了许久,将这十四个字贴在琮勒脸上要他看看,还口口声声的说什么自己能在这个位置全是因为自己的本事,和他琮勒没有半分关系,这句话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。还找了人将这两句诗装了起来,做成了卷轴挂在书案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。
“清白?”舒念抚摸着那两个字,用手指一笔一划的随着走到,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家伙,认不出这两个字来。
“清白呵。”嗤笑着,讽刺的说出这两个字,手上稍一用力,脆弱的宣纸就裂了开来,恰好从“清白”两字中间而过,不多不少,恰如其分。
去他娘的清白,只要能活着,只要能活着完成琮勒的遗愿,男宠又如何,妖孽又怎般,罪臣又有何所谓,只要能活着,只要能活着......
可是琮勒,我只想陪你,上穷碧落下黄泉,只要是在你身边,我又有何畏?
抖着手将卷轴撕了个粉碎,布绢撕不破,就用踩的,往日的翩翩公子风流郎君,此刻害了失心疯一般,一边毫不知觉的落了满脸的泪,一边泄愤的踩着地上的碎纸脏布,好不狼狈骇人。
蝶梦端着盆栽进来的时候,被舒念的样子吓了一跳,还未出口安慰些什么,就见着舒念红着眼看了一眼,自顾自的在那将衣襟皱着的地方扯平,一言不发的走出了书阁。
“公子......”蝶梦咽下口中的话,心事重重的走进书阁收拾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