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雅宜递上拜帖,在国安府的门口等了一会儿,萧景煜便走了出来,他的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,并没有什么怒色。
看起来乔熙悦没有说谎,她不仅没有被赶出来,还被好生生招待了。
方雅宜蓦地又嗤笑了一声,一年不见,萧景煜对商人的容忍程度提升了不少,又或者,他不是不能容忍商人,只是容忍不了自己这种毫无背景的商人,毕竟乔熙悦嫁了个官吏。
抬眉间,萧景煜已经走近了,带着身上独有的香气,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方雅宜的鼻尖。他的身形高大,站在自己面前时,刚好挡住了头上的光线。
方雅宜这才发现他今日穿了一身湖绿的衣衫,和自己衣服的颜色竟然有些相近,这样清爽的颜色,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亲和。
只是方雅宜知道,这亲和只是迷惑人的假象,它底下封印的是一条浅眠的巨龙,虽暂时收起了他高贵令人臣服的气场,但骨子里依旧令人望而生畏,踟蹰不敢靠近向前。
“你来了,请进吧。”他低眉浅语,淡淡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,
“不了,我就不进去了,世子都将那块地租用给商会了,却还没有真正去了解过它的用途吧?今日天晴,正好,我陪世子一同前往,世子如有什么困惑的地方,我路上跟你解释。”
萧景煜欣然地点点头:“好,那我让人去准备马车。”
方雅宜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……
上车后,方雅宜特地看了一眼上次被自己弄脏的地垫,令人意外的是,那张垫子没有被替换掉,而是只有一些清洗过后的痕迹。
“在看什么?”
方雅宜收回目光:“没有。”
她又看了看自己的鞋,没有泥土,还算干净,便放心地踩了上去。
今天的天气很好,晴空万里无云,街道两侧恢复了烟火气,叫卖声不绝于耳。
方雅宜看向街边一家米店,突然开口:“看到哪家米店了吗?它在京城有好几家分店,但是价格却天差地别,这家店在这里卖米,卖8文一斤,在其他的地方却只卖4文。一斤米的进价却只有一钱。”
萧景煜虽不知她为何会突然聊到这方面,却还是接话道:“古话有云,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皆为利往,“利”本就是商人经营……之本……”
似乎是注意到自己的立场些偏颇,因为方雅宜也是商人,萧景煜及时止住了,抬眉看了她一眼,眼色有些复杂。
但是方雅宜却并未露出半分恼色,目光沉静又自然,她没有再继续刚才话题,而是跟他聊起了商云楼,聊起了那个地的作用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二人便将商云楼上上下下逛了个彻底。
临了,方雅宜又道:“不知道萧世子一会儿可得空,我想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萧景煜欣喜地点头,和她相处的时光令他格外沉静,也格外欣喜。
他发现今天的她非常健谈,虽然同自己说话时,依旧淡漠疏离,但总归不像之前那般冷冽,以至于他们之间的氛围看起来竟出奇地有几分和谐。
但萧景煜不知道,这和谐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。
方雅宜在酝酿着什么。
而他此刻沉浸在和谐的氛围里,竟显出几分兴致盎然。
他随方雅宜一同往南边而去,出了城门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泥泞的小路,丰沛的农田,再往南,于天黑时分到了一座小镇,小镇上非常的破败,充斥着贫瘠,街上稀稀拉拉地有几家店铺。
到了镇子上,方雅宜示意马车停下来,萧景煜本想下车,却被方雅宜止住了。
“世子殿下只需要坐在马车上便够了。”
萧景煜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,却依言没有动,同时,他发现马车正对的是一家米店,而且这家米店的牌匾很眼熟,和京都主街的那家是一样的。
萧景煜这才明白,她带自己到这里来是有深意的。
他低头去看她,
这里的街道不如京都的明亮,马车的空间幽闭,只能看到她的纤弱的轮廓,但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异常明亮,她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,却被从窗户透出来的一束光分割而开,清冷的月光包裹着她的外衫,让她倔强的身影看起来更加的清冷和疏离。
过了片刻,她缓缓出声:“来了。”
他循声望去,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扛着米走了进去。进去时表情平静肃然,出来时却喜笑颜开,其中一个兴奋地数着自己手中的铜钱。
过了一会儿,又来了一个衣着稍微干净整洁的中年大爷,他进了店,过一会儿提着一袋也走了出来,他的表情也轻松惬意,似乎是为自家妻儿能有饱饭吃而感到高兴。
方雅宜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幽幽传来:“在你们看来,这个米店的老板是个奸商吧,一文钱从农户那里进来的大门,三文钱卖给镇上的百姓,八文倩卖了京都的富人。
可是,但那些耕田的农人为什么那么高兴呢?因为他们除了粮食就什么都没有了,但是他们也会生病,想送自己的子女去学堂,需要买保暖的衣物御寒,所以他们能拿他们的余粮去换,钱对于他们来说,是再好不过的好事。
对于那些镇上匠人来说,他们没有时间去耕种田地,能用手上的工钱换取一点粮食也是最大的便利。
而对于京都的贵人,他们根本不在乎粮食多少钱,只在乎好不好吃,他们甚至会感谢门店的老板提供了优质的大米,让他们招待客人的时候更有面子。“
这家米店的老板,既然帮助了穷人、又成全了匠人,便利了你们富人,中间是有利润的存在,可是难道不是这些利润,支撑这些店铺一直存在,支撑店铺的老板能长久地去做这件事?
所以,商人的“利”究竟哪里就是俗,哪里就低贱了?”
他的指责掷地有声,投在萧景煜心湖上,却引起了一场山呼海啸,他这才发现他原来的认知多么的片面和愚蠢,他一年前对方雅宜的诋毁是多么伤人和可笑。
一时间,愧意上涌,他微微咽了咽口水,都压下不下的胸口翻涌的情绪,他微微眨了眼,终于一句:“对不起”从口中溢了出来,混合着他微颤抖的声音,让他有一种寂寥的可怜感。
方雅宜愣了一下,因为她压根就没有料到萧景煜会道歉,而这句“对不起”仿佛一句定身咒,将她定在了原地。
她并不是想得到他的忏悔,她只是想在走之前为商云楼做点什么,商云楼是哥哥的心血,萧景煜那样的瞧不起商人,于商云楼的发展不是好事,她只是想尽点微薄之力稍稍改变他对商人的看法,希望他以后会对商云楼多些包容,仅此而已。
可是他居然说了“对不起。”这对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,本就是难上加难的事情。
可是,方雅宜能谅解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