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雪没那么大了,宁轻霜身子不好,嗜睡的很,她起的时候午时都过去了,素月正在给院子里那棵梅花扫雪,梅树还小,一侧的枝叶连带着零星几朵花被连天的大雪压折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撑过这个冬日。
“别折腾了,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!”
昨天不在的栾夏也回来了,蹲在廊下磨刀,撅着嘴吐槽,那样子十分的欠揍,得亏素月是个好脾气的,饶是这样还是温声细语的说:
“这梅花最是有韧性,只在冬日开花,虽然吃了不少苦,但是好好养着,肯定能活过这个冬天的。”
栾夏头一扭不再说话,哼哧哼哧又去磨他那把杀猪刀,也不知道是不是同意了素月的说法,这树是他非要种的,种了又不管,素月替他管他还不乐意,宁轻霜想笑,心想这还真是个小孩子脾气。
她是两年前见到栾夏的,那个时候她和素月住在这里已经一年有余,日日待在屋里,人都要闷坏,有一回素月外出采买的时候她非要跟着去,结果一眼就瞧见猪肉铺前面蹲着的栾夏,瘦瘦小小一个,握着那把比他脸大出不少的杀猪刀凶狠的盯着那屠户,宁轻霜觉得有趣,那个时候身心皆受到折磨,她已经很少对外界有感知,头一回,她想知道那小孩在做什么。
于是素月就看到她家姑娘走过去蹲下,面无表情的问那小孩叫什么名字。
小孩白她一眼,转了个方向继续蹲着,没有打算理宁轻霜。
倒是那屠户开了口,他恶狠狠的说:“你是他家里人吗?赶紧领走,搅得我这小庙不得安宁,那副死人模样赶走了多少人啊!”说完一刀剁了下去,宁轻霜只觉得骨头缝都透着一股子疼,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,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小孩问:“你要跟我走吗?”
小孩没反应,素月惊讶的看着宁轻霜,以她的身份不该多事要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,但素月身为下人并不好劝说,只能跟着低头看那小孩,希望他识趣一些。
可是小孩没有如她的愿,他挪了挪**,过了一会儿后站了起来,比宁轻霜矮上一些,十二三岁的年纪,面黄肌瘦,一副饿死鬼模样,不知道哪个犄角旮瘩逃难来的,在戾都这繁华的天子脚下属实少见。
素月心里饶是一百个不乐意也没用,反正最后宁轻霜把人带回去了,江闻礼看宁轻霜精神不太好,不希望她死了跟自己扯上关系,也就由着她捡了这么个人。
小孩不爱说话,见了谁都不给好脸色,起初宁轻霜清醒的那点时间都用来逗他,小孩过了月余才肯开口说话,也是真能忍。
他说他叫栾夏,本是北凉人,从小就跟着父母到戾都做生意,母亲开了一家面店,父亲则是宰猪的屠户。
一年前爹娘突然说要回北凉一趟,将他一个人留在戾都,此后他的一双父母再也没有回来,家里的猪肉铺子也被旁人占了去,他等了许久也等不到他们,再后来听说北凉王府破灭,不少北凉人都死了,他的邻居告诉他父亲和母亲不会回来了,可是栾夏不相信,所以每日都会去那等他们。
素月小心翼翼的去看宁轻霜的脸色,她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,像是没有听到北凉两个字似的。
栾夏偏偏是个不会说话的,经过一个月他大抵也知道宁轻霜的身份了,于是问:“我阿爹阿娘真的死了吗?”他将死说的很是坦荡,饶是素月也不好说什么重话让他闭嘴。
宁轻霜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,顶着那张苍白如纸的病秧子脸冷冰冰的回答:“当然。”
依栾夏所言,他父母应该是在回北凉的路上遇害,那时两军交战,死几个百姓也是难免的,但是素月没想到宁轻霜能这么直接就说出来,她更没想到的是栾夏比他还直接,他点点头,提着那把杀猪刀晒太阳去了,从那之后栾夏再未问过他父母的事情,但是却变的格外听宁轻霜的话,那简直比亲阿姐还要亲。
宁轻霜也够宠他,这么些年来都没将脾气越发大的栾夏扔出府去。
这一眨眼啊,两年就过去了。
宁轻霜看着院中单方面输出气人言论的栾夏,心情也好了些。
素月机警,看到她醒了之后扔下手里的活计进屋来替她梳洗,宁轻霜任由她摆弄,素月今日动作算不得伶俐,好几次在走神,心不在焉的,宁轻霜手里捏着一支簪准备递给她,不经意的问:“今日是怎么了?”
素月抿唇思索,最后还是将话说了出来,他说江闻璟今日没来。
宁轻霜笑笑,没来便没来吧,也没人求他来,也能得个清净。
素月眉头皱的老高,看了宁轻霜好几眼才接着说:“我听说,李家**有意七殿下。”
宁轻霜手里的动作停顿一瞬,很快又微微笑了起来,她没说话,只是那双眼睛都添了些寂寥。
只闻新人笑,不见旧人哭。
当年梁帝为了拉拢宁朔能给她和江闻璟赐婚,如今江闻璟为了替江闻钰讨好李家,是不是也会把李家**风风光光迎进门呢。
她不知道,她只晓得自己需得抓住这个机会,需得把江闻璟牢牢抓在手心里,若是江闻璟娶了李家那位**,她还得蹉跎几年,宁今宵还在等着她呢,她等得起,宁今宵可等不起。
宁轻霜安安静静的用过膳,突然叫住素月,说天冷,炭火不够,大雪天的也不想折腾了,让她去隔壁借一点,素月应下,一直等看到江闻璟回府了才往那边去。
江闻璟今日是被江闻钰诓去的,说有要紧事,结果到了那才知道是和李家**赏雪,烦人。
那李家**名唤婉婉,是他表妹,刚及笄,府里门槛都要被戾都的青年才俊踩破。
江闻璟晓得江闻钰是什么意思,可是他没有那个心思,也不想耽误人家姑娘,说清楚后还是回了郊外的庄子,也不管江闻钰会怎样找他要说法,反正心里怎么想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。
忍着没去看宁轻霜,结果她跟前伺候的那个小丫头到府上来了,低声细语的与老管事说是要借一些炭火。
江闻璟听到宁轻霜的名字走近了一些,素月说的话一句不落全给他听去了,她说自家姑娘身子不好,嫌炭火不够旺,老是咳嗽,冷的慌。
江闻璟皱眉,也不怕被人戳破偷听,几步上前就说:“身子不好怎么不找大夫?”
他心情不好,说的话也重了些,像是怪罪,素月被吓得一惊,头垂的更低,嗫嚅着不再说话。
江闻璟胸中火气更旺,也不管别的了,直接就迈着步子往宁轻霜那小院子去,福罐赶紧追上。
素月抬起头,眼睛里面半分害怕也没有,她细声细气的与老管事说下回再借炭火,而后急急的追着江闻璟去了。
宁轻霜那小院子清净的很,一个人也没有,栾夏不知道又野哪里去了,江闻璟看一眼身后跟来的素月,素月会看眼色,当即就引着江闻璟去了宁轻霜的房间。
素月没进去,江闻璟兀自推开门进去了,宁轻霜蜷着身子躺在床上小憩,被子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,不知道是睡的熟还是病的厉害,江闻璟进屋都没有吵醒她。
走近了一点,江闻璟才发现她一张漂亮脸蛋红的厉害,伸手一探才发觉烫的吓人,也不知道烧了多久,他顾不得其他的,宁轻霜这屋子确实冷的厉害,连带着那床板和被子也是冷冰冰的,江闻璟把人裹在被子里抱起往外走。
素月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,看清他怀里昏迷不醒的宁轻霜后瞳孔微颤,最后也只是低了头跟着江闻璟往他府中走。
大夫来的很快,替宁轻霜诊完脉后直摇头,吓的江闻璟脸都白了他才慢悠悠的开口,说是着了凉,需得好好调理,得安生养着,还说夫人郁结于心,需要保持心情舒畅,不能生气,他说这话时一直盯着江闻璟,大抵是误会了宁轻霜与他的关系,不过江闻璟只是安静的听着,半句辩驳也不曾有。
送走大夫之后江闻璟也没离开,他回过神来,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宁轻霜,想起江闻钰的再三敲打,突然很想笑,素月一直站在一旁,宁轻霜还没醒,她不知道现在这情况该如何。
江闻璟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,离开的时候开口让她先在府里住下来,等宁轻霜好了之后再走,素月点头谢过他,看了一眼床上的宁轻霜,也不知道她这步棋走的是对是错。
素月回了一趟宁轻霜的小院,栾夏已经回来了,啃着一只鸡腿坐在廊下捏雪球玩,看到她也不惊讶,半句也不问宁轻霜去哪里了,素月朝他走过去,看着他旁边那装雪的小桶没忍住问:“姑娘让你这么做的吗?”
栾夏咬下一口鸡肉,眯着眼睛懒洋洋的回答:“她说想玩雪,我就陪她玩了。”
他说的好理所当然啊,素月笑笑,留下一句轻轻的“胡闹”便走了。
她觉着,自己马上就要忙起来了,宁轻霜今日被江闻璟抱进府里,日后怕是就不会再搬回来。
她跟着宁轻霜这么久,终于是要见着姑娘得偿所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