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,林秉开着一辆军用吉普车送老父亲回家。
老父亲仍不敢对上我的眼神。
我和他坐在后座上,全程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说。
林秉看着人高马大,心却细致得很。
一边开着车,一边时不时侧过头,跟老父亲聊上两句,车里的气氛才不至于太僵。
到了城西毛巾厂宿舍区,吉普车便进不去了。
我终于主动开口:“这里路小行人多,你快些把车退出去,省得挡了街坊邻居进出。我送我爸进去,一会儿就出来。”
老父亲欲言又止,似乎想拒绝,却又不敢。
“小林……那你把车退出去,小漫送我就成。”
林秉答好,跟岳父道别,踩离合挂挡退车。
我转身往宿舍楼走。
老父亲赶忙跟上,眼神微窘看了看我,却吞吞吐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我绕进小巷,停下脚步,劈头问:“爸,我究竟是不是你亲生的?”
老父亲微愣,睨我一眼。
“你……你说的什么话!你当然是我亲生的。”
我愤怒:“你还知道我才是你亲生女儿呀!我昨天才认识人家大姑姐,她来海滨城是来看我合不合适当阿秉的爱人,不是来给洪梅一家子安排工作的。洪梅下午刚跑去阿秉的单位门口骂他,回头你就让他们帮黄鑫两兄弟和蔡芳芳安排工作。你怎么就好意思开这样的口!”
老父亲尴尬撇开脸,低声:“……我岁数大了,脸皮厚些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皱眉问:“你以前不这样的——你怎么突然变了?你明知道我不喜欢洪梅一家子,你还故意拿我的婚事去要挟阿秉姐弟为他们铺路?”
说要商议婚事,口口声声都是洪梅一家子的下岗难题和工作安排。
连我都看得出来林秉或大姑姐不点头,他不会主动绕到主题上来。
洪梅去阿秉的单位闹,劈头就骂他勾引我,还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
她撂下狠话,如果没一万块聘金,一辆摩托车,外加帮两个哥哥落实工作,不然甭想娶到顾家的闺女。
老父亲赶到的时候,只是让她别丢脸,不能让新姑爷难堪。
阿秉和大姑姐二话不说就答应,把洪梅吓唬得一愣一愣。
洪梅看到他们从高级豪车上下来,又见大姑姐不仅有司机还有秘书随从,语气立刻变了。
她拉着老父亲在一旁各种叽里咕噜,转身又把聘礼提高到两万块,还要两辆日系摩托车。
阿秉仍是满口答应,一句讨价还价都没有。
老父亲罢手说不用,将洪梅好言好语哄走,尽管没想要卖女儿,可他仍坚持要林家必须负责安排工作,不然绝口不提婚事。
他这么做,可曾为我想过?为我考虑过?
刚结婚就摊上这样的娘家亲戚,让我在婆家还怎么立足?
若不是我昨天跟大姑姐提前接触,她可能跟上辈子一样,扭头就离开。
老父亲深吸一口气,低喃:“孩子,爸爸是实在没法子了。”
我气恼大声:“你把我们领证的事情说出去,蔡芳芳下午就去医院闹,让我跟阿秉离婚,为了他们的工作必须嫁给那个浪荡子许主任!大庭广众跪在我面前逼我,让我不能自私只为了自个!”
顾大国惊讶瞪眼,转而吞了吞口水。
“……真的?她——她怎么能这么做?我说了——你的婚姻家里不能去干涉。”
我厉声:“你说了他们就听吗?!一个跑去阿秉的单位闹,一个跑去我的单位闹!口口声声让我赶紧离婚!你如果不信的话,大可以去我的单位问。爸,你还要被那家人蒙蔽拖累到什么时候?啊?”
顾大国红着眼睛,嘴唇嚅动却答不出话来。
我也红了眼睛,哽咽:“家里不够地方住,我搬出去。家里不够花,我拿工资补贴。你生我养我,就算是让我拿命还你,我也心甘情愿。可他们是谁呀?跟我有血缘关系吗?为我做过什么?凭什么我就得一直为他们付出?就他们那些贪得无厌的恶心嘴脸,值得我付出吗?!”
“小漫……”顾大国踌躇低声:“你不懂的。”
我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逼回去。
“我从小就没妈,靠你一个人拉扯我长大。你说过那时候多么艰难多么不容易,可我们都熬过来了。现在我长大了,会赚钱了,你怎么反而找一个你自己并不喜欢的老大妈?你明知道他们一家子都是吸血鬼,你却故意装聋作哑!”
上辈子我只顾着生他的气,并没有发现他实则不喜欢洪梅,只是一直在忍让她。
顾大国颤声:“……我……小漫,你别这样子。我知道他们过分,但只要他们有了工作,以后应该就不会了。这一次,算是爸爸对不住你。”
我冷冷瞪着他看。
他不知道上辈子他对洪梅一家子的纵容害惨了我。我失去工作,失去了名声,失去了生活的希望,活得一点儿滋味儿都没有。
我质问:“你自己要受罪就算了,为什么还拉上我?!你究竟欠了他们什么?!你哪儿对不起他们?!你说呀!”
老父亲叹气避开我,低声:“你快回去吧……跟阿秉好好过日子。这小伙子很不错,爸相信你的眼光。我……我上楼去了。”
“爸!”我气急败坏喊:“我真的对你很失望!”
老父亲脚步顿住,本来挺直的背突然佝偻弯低,安静站了好一会儿,却怎么也没回头。
我眼里的泪水忍不住滑下,很快泪流满面。
他没回头,仍站在楼梯口。
我一直安静看着他,等着他跟我解释。
可惜等了好半晌,他只是重新提起脚步上楼,一步接一步,逐渐在暗黄的灯光下离去,直到我再也瞧不见他。
我呆站原地,一动也没动。
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,我才恍然回神,匆匆擦去脸上的泪水正要躲开——
倏地,我被搂入一个温暖的熟悉怀抱。
我将脑袋藏得深深的,努力吸了吸鼻子,可眼泪仍止不住往下淌。
林秉温柔拍了拍我的脑袋,什么都没问,搂着我踱步离开。
夜很黑,夜风呼呼刮着。
幸好,身侧的怀抱给足了我温暖和安全感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