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雅宜做了一个冗长的梦,她梦见自己坐在萧景的豪华马车上,她的身上哗啦啦地掉出来好多铜钱,那些铜钱好像拥有了生命,在马车上一点点地腐烂,散发出尸体腐烂般的臭味,萧景煜冷着脸睥睨着她,他的朋友捂着鼻子发出阵阵哄笑声。他们咧着嘴,面容可怖又丑陋。
而她的哥哥拿着手帕,慌乱在擦拭她的手臂,边擦拭边喃喃:“不是这样的,铜钱是不会臭的,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,而且这些钱是我的,不是雅宜的,你们不要笑她。不要笑话她,不是她的错。”
哥哥极力争辩,却被人一脚踹倒在地上,他努力想爬起来,却没有一点办法,那些人踩着他的背,压着他的腰。
而她呢,被铜钱上长出的藤蔓死死地缠绕,挣脱不了半分。
“哥,哥……”
他求助地看向萧景煜,却发现他就这么冷冷看着她,嘴角微微勾起,眼神带着一丝戏谑,仿佛无声地在呵斥:“你也配?”
方雅宜被梦里的窒息憋醒,她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。
天还没有大亮,清冷的月亮挂在树梢,一朵乌云飘来,挡住了月亮的光华,不一会儿,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,雨水混着尘埃落在地上,形成了一滩滩的泥潭。泥水流向道路的两旁,融入花叶的根系里。
她看着那乌云,又看向那泥,又嗤笑起来。
不是所有的云朵都是洁白的,他们又黑又丑陋,又怎么配嘲笑努力奔向美好的淤泥?
方雅宜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窗前,将窗户关好,才回到床上躺下,可怎么也睡不着了,睁着眼睛一直到了天空泛出鱼肚白。鸡鸣阵阵启东明。
她推开书局的大门,经过夜雨洗礼的街道干净整洁,空气中带着些许泥土的清新,几个货贩子商人在街边行走。
“少东家,今天起这么早?”宜和书局一直是吴叔帮忙管理,他跟着哥哥很多年了,哥哥过世后又一直跟帮着自己。
方雅宜点头:“吴叔,你也这么早?今天天气看起要放晴,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“天气放晴了,自然是要把书都拿出来晒晒。这经过了一个冬天的潮湿,有些书怕是要发霉了,不过,晒一晒就好了,这心情也是一样的,少东家,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?”
方雅宜笑了笑,想来吴叔也看出来她最近心情不佳。
罢了,
既然冬天这么难挨,那就往春天出发吧,那些冬天不堪就都让它留在冬天好了。
是的,方雅宜决定离开商会。
虽然加入商会会给书局带来许多的便利,可商会现在和萧景煜联系在一起了,未来不可能不见,惹不起还躲不起嘛。
……
萧景煜这几日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此时的他正盯着桌上的文契和书册发呆,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字很俊秀。一年前,她在云城长公主府抄写佛经的时候,萧景煜就注意到她了,她每天都要写抄写上千的经文,但是她每一行的字体都是一样的大小,而且基本不会出错,其他匠人的案桌底下,总是有许多涂改后的废稿,只有她一张都没有。
她似乎永远不会出错,细致到不给任何事情改错和重来的机会。
他叹了一口气,第一次意识到她有多么倔强。
一年前,她离开后的很长一段,那张屈辱倔强的脸一直徘徊在自己脑海里,后来在长公主府邸抄经文的匠人中,再也没有她的身影。
那日,他不知怎么,漫无目的地走到她抄写经书的地方,远远地看着她的案台,这个位置已经空了许久,桌面上有一层浅浅的灰尘,砚台的墨汁干涸皲裂。笔架上,大小不一的几支毛笔整齐划一地陈列在那里。
有一个姑娘走过来收拾砚台和毛笔,他连忙走过去问:“这砚台和毛笔为何要收起来?”
姑娘行了礼回道:“回世子,这砚台和毛笔是雅宜私人的东西,临走之前,让我替他带回去的.”
萧景煜顿了顿:“她走了?”
“嗯,应该以后都不会回来了。”
他大脑有一刻的空白,
姑娘却又道:“萧世子,你还记得我吗?”
萧景煜迷茫地摇了摇头。
姑娘爽朗中又带着一丝坦荡。
“我叫温煦,我在长公府为你制造了那么多的偶遇,你都没记住我,和雅宜只见过一次,却记住了她,我娘说得对,有些事情,是要讲究缘分的。”
萧景煜却抓住什么关键词。
“制造偶遇?你的意思是说,花园那次冲撞,你是故意的,是你……”
温煦点点头:“对啊,是我啊。”
她有些好奇,为何萧世子的脸在听到这句话瞬间白了,难道被人看上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?证明他优秀又有魅力。
这些贵公子的心思真是捉摸不透,幸好她现在对他没有了那心思,所以才能从容对他讲她为他做的那些傻事。
“那方雅宜呢,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?”他的语调已经有些不稳。
“她是被我拉过去壮胆的。”
温煦忽然明白了什么,突然睁大了眼睛。“世子,你该不会以为,那次偶遇是雅宜为了接近你而刻意的吧?”她的声音大了几分,“雅宜不会的,她那种孤傲又清高的性子,才不屑于做这种事情,在那之前,她甚至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,还是我告诉她的。”
温煦从容地将砚台放回到布袋里,挥手和他道别:“谢世子上次花园替我们解围,不过应该不用我谢,雅宜跟我说了,为了还你这个恩情,她好像答应了帮你一个忙,我们应该两清了。”
温煦前段时间一直在浑水摸鱼,累积了大量的手稿,这段时间拼命赶工,几乎没有关注外界的声音,自然不知道外间的流言。
只是昨日,雅宜突然差小厮来与她说,让她帮帮忙带回她在长公主府上抄经的笔和砚台,她对其他的事一无所知,所以不明白,萧世子为何在听到她那一番话后,失魂落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