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傍晚贺明两口子下工回家,郭凤珍从进院门开始就一直板着脸,好像谁欠了她多少钱似的。
贺明的态度倒还好,只是在吃饭的时候,郭凤珍连连对他使眼色,他却当做没看见,只顾低头往嘴里塞窝头。
眼瞅着郭凤珍脸色越来越差,贺娟实在看不下去,嘴唇动了动想说话。
抢在贺娟前面,苏云叶先开口了。
“大舅妈,我、我妈还有招弟,可能要在你们这里住些日子。你们也知道,双井生产队那边我们是再也不会回去了,除了你们这里我们也没其他地方可投奔的。实在是给你和大舅添麻烦了。”
郭凤珍一直使眼色,就是想让贺明先开口,赶贺娟娘仨走人。
可贺明就跟没看见似的,一直不出声。
现在见大外甥女先把话挑明了说,郭凤珍倒不好直接赶人了。
毕竟她是做长辈的,也不能面儿上做得太难看,尤其她自己两个孩子还在旁边看着呢。
郭凤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:“这......其实要是家里光景好,我都想留你们长住的。可现在这日子你们也都看见了,家里四个孩子要上学,就靠我和你大舅两个挣工分,日子着实过得艰难。”
旁边贺明似乎要说什么,被她瞪了一眼,只好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。
郭凤珍继续道:“你们打算住个三两天的倒没啥,可要是长住的话......”
她重重叹口气,一脸为难地看向贺娟:“大姐,你也知道眼下这粮食都是每家每户按人头分配,咱家还有文成和文生两个半大小子,都正是最能吃的时候,家里实在......”
见贺娟满脸通红又要说话,苏云叶忙又抢先挡了回去。
“大舅妈,您放心,我们自己带了口粮了。从明天开始,我们自己做饭吃,但是得借用一下厨房。”
她话音一落,饭桌上贺明同郭凤珍全都愣住了。
贺明迟疑地问:“你们不就带了那一袋子土......”
“大舅,您放心吧。能给我们一个住的地方就很好了,至于吃饭问题,就让我们自己解决吧。”
苏云叶笑盈盈地说。
她的回答远远超出郭凤珍的预料。
郭凤珍一直以为大姑姐带着两个孩子,走投无路,来他们家里打秋风来了。
家里多加三张嘴,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。
未曾想,对方只要求管住,并不要求管吃。
这就好办多了。
心里长舒一口气,郭凤珍忙不迭答应下来。
“那没问题,反正东厢房闲着也是闲着,你们想住多久都成。”
这种不做白不做的好人,她哪能错过。
剩下时间里,饭桌上一扫先前的不快氛围,大家吃得和乐融融,郭凤珍再也没朝贺明那边看过去。
吃完晚饭,贺娟帮着郭凤珍收拾完桌子,又抢着刷完碗后,回到东厢房。
一进门,就看见苏云叶正坐在桌子边,拿着根铅笔,在一张纸片上写写画画,正在教苏招弟认字。
听到门口有动静,苏云叶一转身,也瞧见了贺娟。
“妈,您回来了。”
贺娟满腹心事地走到炕边坐下。
“云叶啊,妈想好了,明天早上去队里问问,看能不能让咱娘俩跟着队里去上工......”
去上工?
苏云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。
先不说丰禾村这边能不能同意,单说她自己,虽然有着另一个苏云叶的记忆,可那不代表她也有对方的劳动技能啊!
就算前世她吃了不少苦,也在外打过工,可这些和在地里干农活相比,根本不是一个概念。
再说,最最关键的,是下地挣工分,就算累死,一年到头刨去吃喝也剩不下多少。
想要在这个年代过上好生活,光靠土里刨食,累死也办不到呀!
不管用什么办法,她一定要说服贺娟,打消她想再回地里干活挣工分的想法。
苏云叶眉尖蹙起,摇了摇头。
“妈,您想想看,虽然咱们住在这里,但到底是从双井村那边过来的,不属于人家丰禾村。现在人家自己生产队的人都吃不饱肚子,怎么可能让咱们再去下地挣工分。那不等于在人家碗里抢食吗?回头我大舅妈脸色又要不好看了。”
贺娟一听,的确是这个道理。
原本想到这个办法时,她心里就觉得哪里不妥当,被苏云叶这么一说,一下子明白了。
“那可怎办?咱们说要自己开灶,可带来的那些土豆,也根本撑不了多少天。”
贺娟愁得眉毛都耸搭下来。
苏云叶放下手里的铅笔,转身坐正身体。
“妈,我早上说得话,不是闹着玩的。我是真的想去做小买卖。”
“你这孩子,你才多大,能做啥买卖。想去集市上玩,妈带你去就行了,小买卖就算了,那不是咱们能做的。”
苏云叶想辩解几句,想了想又放弃了。
这会子贺娟思维已经形成了定势,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给扭转的,还是等到了集市上,找到好的经营项目,再说服她吧。
时间过得很快,赶集的日子到了。
这一天天气很好,苏云叶跟在贺娟身后,一起往集市上走。
重生以来,这还是苏云叶头一回见识到七十年代末农村的景色。
上一回从双井村前往丰禾村,大晚上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,她还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。
等今天一出门,走上乡间小路,苏云叶霎时被眼前的田园风光给惊呆了。
正值初夏时节,瓦蓝瓦蓝的天空上,连云彩都没有几朵。
一望无际的水田地里,上工的农民正东一个西一个,弯腰在地里插着秧苗。
再远处旱田地里的麦子正在抽穗,有微风吹过,二尺来高的麦穗随风摆动,远远望去,碧油油的一大片充满生机。
苏云叶跟在贺娟身后,行走在两拢田地之间的小路上。
路两旁生着一丛丛杂草,杂草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,随着微风吹过,淡淡的青草香气混合着花香,吹入鼻端,令人觉得心旷神怡。
这不就是小学时候语文课文上学过的乡间景象么,跟课本上的那副插图一模一样。
苏云叶边大口呼吸着清香的空气,边想着。
那时候她还想象过,课文上描写过的景象现实里该是副什么样子,可上辈子一直生活在都市,她根本没机会去乡间看一看。
没想到重活一世,这辈子居然见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