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的中午,傅承何正坐在餐桌前用午餐,客卧里却传来表弟“哎呦哎呦”的哀嚎。
“哥——哥——”
傅承何喝了一口咖啡,杯子清脆一声落在桌上。
他冷淡地回应道:“干嘛?”
“哥哥——我饿了,我头好晕啊——”
傅承何轻抬眼看了看半个身子垂在床外的顾时追,“出来吃饭。”
还是年轻人身体好代谢快,就算宿醉,只要睡到大下午,其实立刻就好了。
顾时追伸了个懒腰,胡乱抓了一件T恤。
他冲进洗手间快速洗漱了好,出来就把桌上的牛奶一口干了。
“爽!”
傅承何冷眼,“快吃饭。”
“哇!都是你做的吗?”
“嗯。”
“真贤惠啊,我滴哥。”
傅承何吃完了,他擦擦嘴,说道:“今天我要把你送回你妈那儿了。”
“啊?”顾时追嘴里塞了一口饭,委屈地喊:“不要啊,昨天青山哥说带我今天去山上玩儿呢!”
傅承何揉了揉眉心,有些无语。
喝了顿酒,这就叫上哥了?当年他住在周媛家里,这小祖宗一开始可是连半个“哥”字都不愿意对他喊。
“哪座山?”
顾时追嘿嘿一笑:“当然还是缘云山啦,听说上面有一座私人会所,我想……”
“好啊。”傅承何冷笑着打断,“玩儿完了爬点山路,正好回家,我记得傅家在缘云山上也有一栋别墅,正好我把我姑姑接过去住一晚。”
“……”顾时追呆滞了一瞬,“哥,我昨晚是不是有哪里冒犯到你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还是我造次了?顶撞了嫂……祝姐姐?”
“没有。”
顾时追崩溃,“我不会昨天一晚上把你的卡刷爆了吧?!”
“呵。”傅承何甚至懒得回答他的问题,“这张卡的限额够你开十家‘白夜’了,你刷不爆的。”
这样他就放心了,顾时追拍了拍胸口,吃了两口菜。
“你做饭真香,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哥,我下午也带你去会所吧。”他还在挣扎。
“顾时追。”傅承何直接把手机扔了过去,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顾时追哭丧着脸,看到他的娘亲发给傅承何信息,每一句话都是顾小少爷的催命符,一时间心如死灰。
以为回国就能潇洒自如,拿了他哥一张卡,还没来得及挥霍就要被老妈制裁的顾时追,蔫了。
他垂着脑袋扒饭,吃了两口,放在桌上的手机一震。
顺势把手机推给傅承何,“哥,你来消息了。”
男人垂眼,手指划开屏幕,却见来信人“傅毅明”三个字。
他脸色一沉,两分钟后他缓缓开口,“下午我没空盯着你,你想去会所也好,再宿醉一场也罢,十二点前我表姑要见到你人,听到了吗?”
说完,他起身回了书房。
“你要干嘛去?”顾时追问。
“去傅家。”
听到这个消息,顾时追打了个冷战。
傅家老宅对于他熠轩哥而言是温馨的港湾,可对于傅承何而言却不是。
“我跟你一块儿去吧。”顾时追放下餐具,缓缓起身,“我去的话,他们多少会看在我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傅承何换了一身衣服出来,把少年按回了椅子上,他叹口气道:“跟他们去会所玩儿吧,少喝点酒,我晚上派人去接你。”
顾时追担忧地看着他哥的身影,眉头紧锁。
“没事的,叫我过去不是训我。”傅承何拿了车钥匙,抛给弟弟一个安抚的笑,“吃完了碗具放那儿,有人来收拾。”
“哥……”
关门声响起,傅承何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,顾时追顿时没了胃口。
他嚼了两口青菜,悻悻地离开了餐桌。
-
傅家老宅的大门打开,肃穆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。
阴暗的下午,阳光吝啬地穿透落地格窗,交叠在一起成了无数个十字映在毛绒地毯上。
管家不慌不忙地走来,扶着门,接过男人手里的外套。
“少爷,老爷在书房等您。”
傅承何“嗯”了一声,稳步向二楼走去。
中古设计的楼梯扶手颜色古香华贵,醇致精巧。
它们许久没有翻新了,若是抚摸过它的表面,便能细细地感受到,有属于谁孩童时期用玩具擦过的划痕。
男人目不斜视地往上走,眼神坚定冷冽,他从不会让自己的手搭在这些扶手上。
每走一步,二楼的视线便越发清晰,走廊右手边的房门平日不会打开,他来的时候才会特意将门开着,余光扫过的缝隙,能看见房里的装修。
天蓝色的床单,洁白的窗帘,一张摆着少年人照片的书桌上,有零散的画笔和摊开的书本。
房间常年有人打扫,桌子上的灰尘会被清理,物件却始终不会更换位置,他们十年如一日地存在于这间卧室内。
窗外的橡树会跟随四季的变化,落叶颓唐再发芽新生。
可房间的小主人不会。
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傅熠轩,永远地沉睡在八年前的冬夜。
走过最后一级台阶时,少年的卧室里走出一个女人,她靠在门边,怀里抱了一只小熊玩偶。
尽管她面容略显憔悴,却丝毫不掩眸中锋芒。
女人红唇轻启,一字一句都带着刻薄的讽刺。
“你又来做什么?”
傅承何停了脚步,他微微侧身,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玩偶上,淡然回答:“受董事长传唤。”
“董事长?”女人冷哼,挤出一丝讥笑,“真好啊,就因为你姓傅,一声‘爷爷’都不用叫,CEO的位置能坐,家产也可以继承。呵,从你出生到我们轩轩去世,你从未在老爷子膝下承欢,现在却可以拥有本来属于轩轩的一切。”
她眉心皱在一处,笑容逐渐失控,扭曲得毛骨悚然,“你也配吗!脏东西!”
看着女人疯癫的模样,傅承何却不曾动容,他神情冷漠,剑眉下的双目寒凉彻骨。
“看来你从未总这种语气对傅熠轩说过话吧。”
“住口!我不许你念他的名字!”
傅承何不再理会她,他转身抬脚,向书房走去。
当时还在上高中的他,坐在顶楼的寒风中等待那个灵动的少女,可谁知黄昏降临,他等来的却是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。
小少年水润纯真的眸子里,看不出半分如他母亲一般癫狂的影子。
可见傅熠轩活着的时候,傅夫人也是百般疼爱,万分宠溺。
“不许走!”女人上前跑了两步,一把抓住傅承何的胳膊,平整的西装被她捏住丑陋的皱褶,“向我道歉……向轩轩道歉!你有什么资格喊他的全名!你这个**生的……”
“蓉笙!”一声低沉的怒喊从走廊尽头传来,随着一串脚步声,傅毅明从不远处疾走而来,他掰开了女人的手。
被丈夫遏制住的温蓉笙瞬间暴走,她失控地嘶吼,眼角布满猩红血丝,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傅熠轩的小名,最后颤颤巍巍地倒在傅毅明的怀里,手上紧紧地捏着那只毛绒玩偶。
“都是你错!傅毅明!都是你的错!是你让爸放弃救轩轩,是这个贱种的存在让整个傅家都愿意放弃轩轩!你当时犯的错!凭什么让我的孩子承担?!你不该死吗!你最该死!”
管家听到二楼的动静,带着佣人们赶过来,他们扶住傅夫人摇摇欲坠的身子,招呼着叫医生来查看她的情况。
傅承何闭眼,深呼一口气,离开了吵闹的走廊。
傅毅明眉头紧锁,把妻子交给佣人后,大步跟上了傅承何。
“承何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傅承何听到自己的名字,脚步虽未停,却慢了许多,他沙哑地吐出一字:“爸。”
傅毅明神色松弛一些,他忧心地安慰道:“别听那些话,你弟弟的死跟你没关系。”
二人在书房门口站定了。
书房的双门高大古朴,刻在两门高处的精巧雕花,花蕊向下,花瓣上扬,像一位严肃威压巨人怒瞪双目,死死地盯着每个要走进书房的来客。
他的脑子里想起小少年的青稚的嗓音:
——我最怕爷爷的书房了,一想到以后我也会坐在那里面,我就觉得活着没意思。
而十九岁的傅承何当时是这么回答的。
——别想那些,你先好好活着吧。
视线回到书房的木门的把手上,傅毅明笑了笑,给他转动了门把。
“进去吧,你爷爷在等你。”